看了小瓶子寫的「大時代」的故事,還真有感觸。以前老三台的時候還沒有公視,每晚九點到九點半有所謂聯播節目,其中有一個節目就叫做「大時代的故事」,當時讓我十分著迷,即使高中聯考逼近,我總會特別要看完這個節目才繼續唸書。

為什麼我會著迷這個節目呢?因為這個節目和我爺爺的故事很接近,除了親切感,也希望能在節目當中看到祖父當年故事的蛛絲馬跡。我祖父一向自認為台灣人,就像我父親一樣,他們都認為他們是比較晚到的台灣人。我的祖母、母親則是比較早來的台灣人,尤其祖母的高家,當時在台北市更是赫赫有名的望族,而且大部分都和政治有關,也有投入反對運動,官派的市長周百鍊是我祖母的表姊夫,黨外的民選市長高玉樹則是堂哥;當年從街頭起家,後來做了國防部副部長的康寧祥是我祖母的表弟,但是國民黨立委、中常委的指南客運董事長高忠信卻是我祖母的堂弟。我祖母的家裡簡直就是台灣民主演化史的縮小版。祖父不算隻身來台(不過他帶的都是軍隊弟兄,不是家人),攀上這樣的望族,其實後來對他的事業沒什麼幫助,但是卻靠著祖母家族的保護,才會躲過228事變的死亡衝突。

祖父全家在香港經商,其實事業也做的不錯。日本佔領香港之後,祖父和家人逃回老家廣東梅縣,14歲的祖父偷偷瞞著家人在村長的幫助之下,響應10萬青年10萬軍的號召,勉強用修改年齡以15歲之姿加入士官學校。隨後就步上他人生當中短暫卻是最美好年輕歲月的軍旅生活。

祖父運氣不錯,在幾次的廣西大型會戰(又稱桂柳會戰,日軍發動想要打通粵漢鐵路的一號作戰。)都僥倖的生存下來,而且都還因為遞補長官的缺,而不停的升官,終於升到軍官。我的祖父不太願意談這些往事,都是他的部屬跟我說這些精采的故事,在我家擔任管家的”輩公”(台語,應該是伯公)是我祖父的傳令,他常常告訴我這個故事:他本來是土匪頭子隨從,當我祖父帶領士兵俘虜他的時候,他身上掛的金鍊已經重到讓皮膚滲出血來,但是祖父看了他一眼,跟他說:「土匪頭子死了,金子是你的生活費,回家種田吧!」因為阿伯從小離家,已經不知道老家在哪,所以他就跟著我爺爺東征西討,南征北伐。他常跟我說:「你阿公是個福將,只要跟著他,大家都能平安無事,他升官好像坐電梯,第一排長、排附(就是副排長)陣亡,你阿公剛好是第一班班長,按慣例就升排長;連長、連附(副連長)都陣亡,你阿公就變成我們的連長。」輩公目不識丁,但是他是個很好玩的人,小時候我的玩具都是他做的,什麼長槍、弓箭、盾牌…都難不倒他。因為他要經常去市場採買,所以最後只會講台語,完全忘了廣西話怎麼講,連國語也不輪轉,至少我懂事以後,他就變成這個樣子。

另一個經常跟我講祖父的故事是爺爺的秘書,我要叫謝爺爺,他的名字剛好發音是”謝謝”,所以我們常常開他玩笑叫他”謝謝爺”。我不知道他是哪個地方的人,只知道是個北方人,他比我爺爺高兩個頭,但是非常和藹可親。他常跟我說:他這條命是我爺爺撿回來的。我聽”輩公”講:他原來是我爺爺營長的弟弟,在徐州被圍之前,營長托孤給我祖父,那時謝爺爺還在唸高中,算是我祖父身邊學歷最高的人。來台灣之後,我祖父除了照顧其他弟兄,也把他帶在身邊,還出錢讓他唸完高中。但是我祖父的說法不一樣,我爺爺叫我要尊敬謝爺爺,他常告訴我:「人要飲水思源,要懂得感恩,沒有謝爺爺的哥哥,就沒有我們黃家。」但是兩個人都不講發生了什麼事,我還是從”輩公”那裡知道了詳情。原來是當徐州被圍之前,營長已經知道事情的嚴重性,他知道自己會有飛機來接,卻沒辦法帶走還在念書的弟弟,因此簽了個命令,讓身為親信的我爺爺部隊先撤退,順便把他弟弟帶走。沒想到後來這位營長因為共軍擄獲了高射炮,飛機進不來,被共軍俘虜後,活活被石頭砸死。這是多年後,營長的傳令找到我爺爺時講的故事。

謝爺爺不是軍人,算是我祖父的文膽,他所知道的故事就是逃難的故事。他常常說:「你爺爺了不起,帶著一百多人逃難,一個也不少,從徐州逃到南京,政府遷到廣州,又逃到廣州,政府又遷到四川,你爺爺當機立斷跑到越南,才在越南搭漁船回到台灣。一百二十一個人,一個也不少!真是偉大!」為什麼逃到越南呢?

這又問另一個叔公,他是我們工廠的引擎師傅,他是跟著我爺爺從班長時代的部下,不過因為他的廣東鄉音,聽起來很辛苦。後來我才搞懂,原來日本投降後,我爺爺的部隊開入越南接收,被編入青年軍,歸孫立人管。之後又來支援台灣南部接收,從高雄上岸。叔公常常講這個故事:「台灣人都說國軍提扁擔、穿草鞋、背臉盆,一付破破爛爛的樣子。可是我們可不是這樣,我們青年軍裝備好,美式鋼盔、衝鋒槍、穿大皮鞋,所以228才會從台北爆發,因為高雄鄉親看到我們,可不輸日本軍隊呢!」就因為設備太好,沒多久,爺爺管汽車的連隊就被調到台北,為高階將軍服務,所以才會趕上228爆發。不過也是這樣,我爺爺才會遇上我祖母,才有我們這一大家子出現。

叔公說:「沒多久,就調我們去東北打仗了!東北天氣冷,我們南方人受不了,但是我們可是利害了,孫將軍很會打仗,一下子就把共匪打跑了。」這些公字輩都沒讀什麼書,部隊番號、戰役名稱都說不清楚,我上了大學才知道他們參加的是四平街之役,把林彪部隊打的西哩嘩啦。叔公還說共匪流傳只要不打他們的部隊,誰都不怕,後來我才知道那叫做「只要不打新一軍,不怕中央百萬軍!」

叔公又說:沒多久孫將軍回去台灣,我們的部隊就被吃掉了,後來才會去守徐州。叔公講起共產黨還十分氣憤,他說:「他們都說什麼會對投降弟兄好,哪裡是,他們殺人放火無所不作。你爺爺就是心腸好,有一次吃了大虧,差點被送軍法槍斃,還好營長把事情蓋下來。」我很好奇,因為爺爺從來不提他的”豐功偉業”,有時候問他,他還會很生氣的用台語罵我:「小孩有耳沒嘴,不要亂問,打仗有什麼好,只會死人而已!」但是叔公還是悄悄告訴我,原來我爺爺心腸好,一群共軍假扮成乞丐,我爺爺一時心軟收留他們。當時軍隊住在破廟裡,沒有很好的防備,晚上這群乞丐拿了槍,放了火,就往外跑。爺爺帶頭追了出去,中了埋伏,死了幾個弟兄,爺爺也重傷。還好命撿回來了,因為營長和爺爺很要好,不忍心把爺爺送軍法,就謊報遭到伏擊結案。

來到台灣之後,我爺爺因為對軍隊心灰意冷,很早就辦了退伍,一群弟兄跟著他前前後後退伍,祖父為了養活這一大家子,利用軍隊專長開了間修車廠。不過當時汽車很少,祖父只得到市政府應徵秘書,利用薪水貼補修車廠開銷,並且延攬一些公務車的生意來做。所以我小時候家裡工廠滿是消防車、救護車、警車、軍車,還有過坦克車,據說是機槍管子塞住,特別拜託我爺爺修理。我對這件事情印象很深刻,因為第二家工廠在國父紀念館旁邊,運兵火車會經過,那一次火車刻意停到我家旁邊,然後我們再租用吊車把它吊進工廠裡。據說那筆生意賠了不少錢,因為吊車很貴,根本不敷成本,祖父只是用來作關係的。

清明時節我就會經常回憶起這些故事,我不敢說祖父是個多偉大的人,但是他的故事一直在這一百二十個人流傳,我很以他為榮,也覺得他的人生沒有任何遺憾。人生如果能用這樣的方式被紀念,我想任誰也沒有什麼遺憾,不是嗎?

喜歡的話,就要用力推喔!尤其是小瓶子喔!呵呵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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