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常常覺得現在是個沒有勇氣的年代,很多人做了不該做的事,卻不敢承認,還要找很多藉口,過去這幾年情況更糟,不僅找藉口,還能振振有辭強化自己的作法是正當的,是正義的,還能成為眾人的英雄,「知恥近乎勇」似乎已經被很多人遺忘。不過最近課堂上發生一些事情,讓我對未來又燃起很大的希望。

依照慣例,我會在課堂上請學生寫下自己的人生目標,下課的時候,學生紛紛把自己的人生目標交到講桌上。沒想到一個原住民的年輕人,把紙條遞到我手上。紙上寫著三個大字:「沒目標!」

我有點不高興,故意拉高嗓門的說:「什麼?怎麼會沒目標。」那個年輕人露出暨尷尬又靦腆的笑容(有點像星光大道3唱台語歌的思樂濱笑容),不好意思的說:「老師,我真的沒有人生目標捏,從來沒有想過捏,也不知道怎麼想捏,學校也沒有敎捏…」然後一付等著我馬上開示的樣子,就站在我前面不走。

這時候我的心境,立刻從憤怒轉為難過,得花很大的力氣才能讓鼻酸不會轉成眼眶紅,心裡難過的是:「我們的教育倒底是怎麼了?竟然讓純真有朝氣的年輕人失去理想,沒有想想人生目標;我們的社會又是怎麼了,怎麼會讓年輕人流落到失業班來,隨波逐流過一天算一天。」。我拿起本來已經預告要在下一堂玩有獎徵答的贈品,我的翻譯書—熱情致富,塞到他的手裡,匆忙的跟他說:「回去讀一讀,我們再來分享你的心得。」然後逃竄到廁所洗把臉,恢復一下待會要上課的心情。我承認我是個情緒豐富的人,不過,我們這些大人到底怎麼樣對待年輕人的呢?紛紛擾擾整個社會到底在吵什麼?怎麼會弄到讓我們的年輕人不知何去何從?我心裡想只有理智把等一下的課上好,這樣想才能不讓我留下淚來。

鐘聲響起,我舉著沉重的腳步重新站到台上,對大家說抱歉:「很抱歉,各位同學,我把獎品送給了我們班上唯一沒有生活目標的同學,希望大家不要見怪。我相信大家也有雅量,讓跟不上大家的同學能先進一步成長,這也是我們人生在社會上的責任,禮讓弱勢的朋友,不是嗎?」全班鴉雀無聲,看不出是怪我還是同意我。我繼續說:「大家應該給這位同學鼓掌,我們很多人做了錯事卻不敢承認,但是這位同學卻勇於承認自己不會做的事…」話還沒說完,全班鼓起掌來,看來大家是認同我的看法。

「我不知道我們的教育體系到底出了什麼錯,讓我們的同學沒有思考過自己人生的目標,那麼今天就讓我們離個題,來敎敎大家怎麼思考自己的人生目標…」又是一陣掌聲打斷我的話。

「我們的學校的確從沒有敎過我們如何思考人生目標,雖然小時候寫過作文『我的志願』,但多是天馬行空的亂想,和真實的生活有很大的差距,和每個人的人生歷程也毫無關係,久而久之,我們開始不太思考,也喪失了追求夢想的勇氣。」全班靜靜聽我講的時候,一個學生舉了手,還沒點他發言,他就大聲的說:「老師的意思是說追求人生目標要有很大的勇氣嗎?是不是要堅持到底的那種?」

我喝了口水:「堅持到底,是你發現了自己真正的人生目標,才會做的事,那是後半段的事情,我今天要跟大家講的是前半段的摸索過程…。」一位學生連手都沒舉就說:「摸索也要勇氣嗎?」「當然,摸索自己的人生,要有面對現實的勇氣!我很小的時候,售我祖父影響很深,他買很多書給我看,尤其是偉大人物的傳記,我就立志過要當『民族英雄』…」全班哄堂大笑,笑聲還沒結束我就接著講:「但是我後來發現,民族英雄會死掉,例如岳飛、袁崇煥還死於非命,死掉才能成為民族英雄…」全班又大笑一陣,「而我誠實的承認我怕死…」一般笑聲轉成爆笑。

「我也想過當太空人,但是我懶得運動,體力沒那麼好;那麼當科學家吧!沒想到我物理不好,也當不成…」全班已經笑到東倒西歪,一個學生脫口而出:「只剩一張嘴…」全班突然安靜下來。我輕輕的說:「對!所以當老師!」全班意識到沒事又開始狂笑。

「可是當老師很簡單嗎?我輔導過很多很厲害的老闆,但是他們很會做事,卻不不會敎人家…」全班瞬間又安靜下來,認為大勢不妙。「所以老師不是只剩一張嘴,還有一隻手…」(我把拿簡報筆的手舉起來)全班又開始笑。

「我要跟大家講的是,因為我想當民族英雄,所以我看了一大堆傳記,才發現民族英雄都是『出師未捷』就『身先死』;我想當太空人,就看了與太空人的資料,才知道太空人要體力很好,喝蠻牛是沒有用的…」全班竟然認真到沒有笑,我只好尷尬繼續說,竟然接下來沒有人打斷我:「想當科學家,看了更多書之後,才知道物理是很基礎的學問。人有一定的天份,雖然我不是基督徒,但是我相信這是因為上帝造人,每個人都不一樣,每個人都應該去探索自己的優缺點,像我手眼不協調,想的比手快,所以精細工作我做不來,連鋼琴的和弦都彈不好,所以沒辦法成為音樂家,更不可能做更精密的工作;我的耐性不足,長期單調枯燥的工作也不適合我;所以短期的工作,像老師這種一學期一個時段的打工工作,我反而很適合。」

「人生目標來自理想,理想則來自遙不可及的夢想,一開始都是亂想,但是你要有面對現實的勇氣;很喜歡唱歌嗎?先去參加星光大道,或許你的家人說你好聽是安慰你。想當郭台銘嗎?先去買他的傳記來看看,人家度過了什麼艱辛歲月。越誠實的面對自己,就能知道自己的真正人生目標是什麼!」

「我為什麼要稱讚這位同學?因為他很誠實的面對自己,沒有隨便塞個答案給我,他大可寫下『王永慶第二』這種答案給我,但是他很誠實的告訴我:『他不知道怎麼想…』,希望今天開始,大家都能開始構築自己的人生目標,但是要記得,大家必須誠實面對自己,雖然很殘酷,你要撕掉自己一張又一張偽裝的面具,甚至要拆穿自己一次又一次欺騙自己的謊言,認真的面對自己的無知與無窮的潛力。相信我,這不容易,需要極大的勇氣,但是一旦你這麼做,你就開始邁向成功,至少你可以做一個最好的自己!」看到那個原住民學生又露出靦腆的笑容,但和在場的六十幾個學生充滿企圖的神情一樣,那個笑容已經開始露出希望,我知道,對於未來,在最後學生久久不能停的掌聲之中,我還能抱著很大的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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